那时我在怡景园B座租了一套房,一个傍晚我在二座的花园散步,这是一片假山石,我停在几株桂花树下吁气,大有一吐白天忙累﹑晦气之意.忽然我注意到树丛下,有一身着红裙子的小姑娘,6、7岁上下，她光着小脚丫踩在有些尖锐的石子路上，漫漫地移动着，口里还柔声柔气地唱着，“小燕子，穿花衣，年年春天来这里……”她瘦瘦的脸，淡黄的头发。

我被她的歌声吸引了，走到近前，望着她，她对视着我，说：“妈妈说，踩石子可治病健身”，“你踩在石子尖上脚不痛吗”，“有点痛，但我要坚持”。我自己前一段时间也每天早晨踩石子路，后来觉得路人看我当希奇，脚痛人懒也就没坚持了。她又告诉我她住几座，门牌号码是多少，又说她爸爸妈妈下班晚，又说长大要当歌星，她爷爷过年时带她河边玩等等，我有些不耐烦了，觉得她好绕舌，咱自己的事还在脑子里缠着呢，正要走开，“叔叔，我唱歌你听好吗”还没等我应声，她又唱起了《让我们荡起双浆》：“……小船儿悠悠，飘荡在水中……”她甜甜的歌声让我止住了脚步…见我留了下来，她又说起她家里有很好的音响录音机，又说起她爷爷家里有很大很大的枣子吃，我不想听她越说越远，把话又引到唱歌上：“你还会唱什么歌？你可以唱好多歌，用录音机给自己录音”“我录过呢，我唱歌录好送给叔叔好吗？”——“好呵。”我随口回答：“叔叔也喜欢唱歌，也唱几首歌录好送给你”……

我的手机响了…我离开了小姑娘回家，走到楼梯间的窗口往下望，我看到红裙子小姑娘的眼光还追着我，口在动，双手在拍手，我知道她是在唱“如果你感到幸福，你就拍拍手”。

后来，我在怡景园的门口又碰到过小姑娘1、2次，小姑娘每次都喊我“叔叔”，朝我招手，我总是浅浅地对她一笑，匆匆而过，忙前忙后，唱歌的事早忘了。再后来，我搬家了，咱自己唱歌也是越来越少，也为自家里的事烦心。

半年后的国庆长假，我在新居客厅看电视，沪深指数紧紧地抓紧了我的心——手机响了，是一个陌生女人，她说她是欢乐园我原来的房东的朋友，说不好意思找我有点事，我随口告诉她我的住址，半小时后，一个身着素服的少妇出现在我门前，我连忙让座。她告诉我她住在欢乐园C座，那房东告诉她我的电话。“你知道，菲菲答应你要录一盘她唱的歌给您的。”“您是？…”我还没反应过来。“我的女儿菲菲…”她拿出一盘DVD碟片，盒子上的歌名《小燕子》《让我们荡起双浆》——一下子我的记忆清晰起来。“是不是那个穿红裙唱歌的小姑娘？”我惊异于这个说过自己姓名已被我忘记的小姑娘，还记得我随口说的唱歌录音的事，“你的女儿她好吗？她的歌唱得很甜，”少妇的眼圈红了，“你没听说过？……她已经不在了。”

我忽然有一种胸发紧，眼发酸的感觉……菲菲妈妈告诉我，菲菲从小就有先天性心脏病，与我见面时，正在准备手术治疗心脏病，菲菲每天都要唱歌，还坚持在病房里由爸爸妈妈帮助录制了这盘DVD，“不幸的是菲菲手术虽然顺利，但术后出现了并发症，抢救无效…我们总是伴着菲菲唱《小燕子》，今天我完成了菲菲的生前愿望，把这盘歌送给你。”我不知道我是怎样送走菲菲妈妈的。我蒙蒙地记起我说过：菲菲是一个会唱歌的孩子。

我打开DVD机，换掉了电视屏幕里的股票走势图：——红裙子的菲菲望着我，甜甜地笑着：“小燕子，穿花衣，年年春天在这里……”这是菲菲的馈赠，她用歌声向我诉说着生命，生命的含意。